記憶所及，國小的時候似乎寫過同樣的題目。
也記得只要用一些關鍵字，
比如：「偉大」、「照耀我家」等等的辭彙。
就可以從老師那裡得到高分。
當時的我，不是很清楚為什麼。
十幾年後的現在，
我正在開往台北的高速公路上，
手緊緊握著方向盤。
看著一閃而逝的城市流光呼嘯，
想著老爸在多少個夜晚長途開車，
安穩地載送呼呼大睡的家人。
「到家囉。」
雖然是簡短的三個字，卻帶有點輕柔的語調，
如此深怕打擾熟睡的家人。
媽在駕駛座旁說：
「你好勇敢，你爸不敢開來台北。」
我心中有微微一陣得意，
這一直是我學會開車後想要達到的目標，
莫名地固執的想超越老爸。
因為這麼一來，他就不用那麼辛苦了。
平常工作那麼辛苦，現在只需要在一旁閉上眼睛休息。
就能聽到我說的到家囉。
不過直到現在，老爸從沒聽過我說這句話。
他等不及，就先閉上眼睛永遠休息了。
「明，要不要陪老爸去聽今晚的音樂會。」
『不要啦，我去學校領畢業證書回來給你看。等我一下喔。』
這是我出門前，與老爸最後的對話。
回到家的我，卻只看到一攤血水。
匆忙出門忘記帶的手機鈴聲大響。
在我還來不及問媽到底怎麼一回事時。
「明，爸爸走了。」
這句話，像是把我的心帶我到最深沉的漩渦裡。
世界的一切都靜止了，
也明白原來人最痛苦的時候是無聲無淚的。
趕到醫院時，
媽媽不停地敘述不想放棄電擊治療，卻又必須放棄的過程。
醫生問她說：
「到院前已經死亡了，電擊也沒反應，
如果堅持下去會震碎體內的器官，還要繼續嗎。」
這是個多麼殘酷的問題，但做家屬的怎麼能輕言放棄。
直到醫生第二次電擊無效後，又問了一次。
此時，媽媽才不捨妥協的點下了頭。
最後，我走到床邊。
緊握著爸爸冰冷的手，
雙腿一癱的跪了下來，
另外一隻手發瘋似地用力抓自己的頭髮。
然後，我終於到了臨界點。
『啊……』
我用盡了全力嘶吼，在這用布幕隔起來急診室一隅。
怎麼也喚不回摯愛的人。
整理遺物的時候，我看到了老爸的日記。
其中有一段是這樣的：
老爸說今天下班前很高興跟台北的哥哥msn通話到，
雖然只有兩字再見，可是按了很久。
感覺很新奇，想要趕快讓自己打字再快一點。
想多和孩子講上一些話。
到出殯這段期間，
不管是幾次帶領親友上香致意，
只要看到照片就會流淚。
一位老爸的辦公室同事，
把我叫到休息區一旁。
跟我說：
「你要好好加油跟振作。
你爸在前幾天辦公室請大家吃Pizza和喝飲料。
表情很驕傲的說著，我兒子考上台大了。」
此後，我的心封閉了一年。
什麼都淡淡的，對很多事情都麻木。
一個人，痛苦地看似堅強的活著。
偶爾憶起，和老爸玩過傳接球，
被放上肩膀上開心地轉來轉去和那些教過我過的許多運動。
常覺得自己很厲害，但經過真正較量卻總是遜他一籌，
然後產生想變更強的不服輸感。
一路上聽著老爸汽車上的音樂，
彷彿有種跟他對上話的頻率，感受他許多時刻的種種心情。
開車上路越久，也開始感受自己也是對家裡多一份責任在。
明白成為偉大的背後，是需要燃燒自己來照耀家庭。
不知道現在知道，會不會算有點晚。
「明，這就是台北101啊。」
『嗯，對啊。媽，我們到了。』
「你比老爸還棒了。」媽媽感懷的說著。
其實，說真的。
我一點也不想超越老爸，
我只想好好跟著他的背影。
然後在最後的時刻追上他，
牽起他的手，私自決定的說：
『來世再當我老爸吧。』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