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實,我察覺有一陣子了。
只是還不能完全確定。
那鏡子裡,是不是有個不明物體正監視著我的一舉一動。
每當覺得不對勁,
便貼近到鏡前疑神疑鬼觀察。
但不管怎麼看,都察覺不出異狀。
就連想作勢揮拳嚇嚇他,
他便會絲毫不差地反向模仿我的動作,
反而讓我自己嚇到了。
覺得出門應該就可以擺脫他的糾纏,
想不到他也跟著追了出來。
還穿上全黑的服裝,
可以隨心所欲拉長身軀,或者蹲下觀察我。
我覺得自己精神逐漸耗弱了起來。
隔了幾天我出了車禍,
雖然不太嚴重,但也必須多靜躺在床上休養。
這種情況下,時間是相當漫長無聊。
我不經意看到了鏡子,也看到了他。
對他主動揮揮了手打招呼,
他似乎也對著我揮手微笑。
這才明白,他並不是什麼詭異的形體。
他就是我,我也就是他。
了解他陪在身邊許多年,
默默地陪著我的成長、喜悅、歡笑、痛苦。
其實我是幸福的。
真正抓到他的時候是在某次吃便當。
他也吃著便當,但我冷不防地突然向鏡子望去,
雖然他也是光速的模仿著我,
但細心如我,發現他和我拿筷子的手其實是同向。
然後他一臉緊張又尷尬的偷偷換手回來,想假裝沒事。
我忍住笑然後吃完剩下的便當,因為心理的疑惑終於有了解答。
始終沒有拆穿另一端的他。
我開始有時候對他傾訴心情,
不論是課業的壓力亦或感情的挫折,
甚至買兩瓶海尼根和他豪邁對飲。
和女友分手的那夜,
我伏在鏡臺前看著自己紅腫的雙眼。
知道已流不出滑過面頰的細流,
只剩在眼眶打轉的傷心。
『另一個我,我好傷心。你知道嗎…』
喃喃自語後睡著了。
在夢裡似乎聽到了:
「嗯,我知道。我都知道…」
然後有個很模糊的女性形影,
像陽光般溫暖地摸摸我的頭,順著我的頭髮。
有一種很令人安心的感覺。
也帶領我進入更深沉的夢鄉之中。
隔天,被透進窗的陽光叫喚。
揉揉惺忪的眼睛,
突然發現背上蓋著床上的毛毯。
心領神會般的向鏡中的她輕聲說了謝謝。
雖然沒聽到回應,但她的嘴型的確是說著不客氣。
這是我們首次交談的開端。
隨著越來越深入交談發現,
她叫愛爾瑪,是我的守護天使。
平常潛伏在鏡子和影子裡。
等到我熟睡時,就會跑回她的星系小憩一下。
她坦承她很混,因為她知道我半夜起來上廁所時不會看鏡子。
不然早就被抓包了。
真不愧偷偷觀察我多年的人。
除此之外,她其實是個很漂亮的女生。
唯一的缺點是講話很機車,
常說什麼化身我的形影很委屈,變醜了很多。
但盡忠職守的精神鞭策著她咬緊牙關苦撐下去。
分手後這幾天,幸好有她陪伴著,
也比較振作了。
只是到了不用上課的週末,
獨自在空盪的房間吃著便當。
已經習慣的兩人溫暖,難免孤寂了起來。
飯後和她說:
『街上似乎很熱鬧呢,乾脆我們一起去逛街吧。
哈哈,不過應該不太可能吧。』
她表情露出瞬間的猶豫,苦笑著說:
「哈,是啊。的確不行。」
『那我下樓買酒喝囉。』
「不要買太多。」
『我想醉。』
「我不想醉。」
突然對她咆哮著:
『我是妳的主人,妳敢違背我。』
接著大力甩上門離去。
去了鄰近的小公園吹著夜風。
並遙望著滿天浩瀚群星,
想著那傢伙是住在哪啊。
自我沉澱了一下,
讓腦袋冷靜一些後,
準備回去。
回到房間,
看著鏡子的她,正收拾行李準備打包。
我愣了一下,緩緩說出:
『妳哭了啊。』
「嗯…」
『對不起。』
「嗯…」
『要怎樣可以彌補妳呢? 』
「我原諒你,但是明天要帶我出去玩。」
她才破涕為笑,我們笑笑地互相注視著。
「該起床了,懶豬。」
『什麼,妳是誰? 』躺在床上睡意還未全醒的我說。
「我是你的守護星,愛爾瑪。」
『哇! 』
比起她的出現,長相的驚嚇更勝一籌。
臉是我的翻版,比較有女性特徵。
頭髮是長卷髮,穿著打扮有點像小公主,
但是比我高一點。
『很不給面子,竟然比我高。』
「是你太矮了,我已經盡量縮小尺寸了。」
『原來我也可以當美女啊,戴上假髮的話。』
「謝謝你的稱讚。」第一次看她笑那麼燦爛。
接著我們來到了麥當勞吃了早餐。
「我想要吃滿福堡加蛋很久了。」
『為什麼呢?』
「因為我每次都在桌底下看你吃的津津有味啊,
你都不坐在鏡子旁。」
突然想到有點不對勁,便問她:
『那我現在我鏡子的反射和影子那是誰。』
「別擔心,我找人代班了。」
她比著鄰近的鏡子說:
「愛倫,等下就可以吃漢堡了。」
結果鏡子裡的我向我笑了笑,點了點頭。
『看來愛倫很滿意我的點餐。』
沒想到,守護天使還可以這樣混的。
吃完之後,我們來到了電影院。
電影敘述著小女孩和弱智父親的深刻感人的互動。
她在戲院裡哭的稀哩嘩啦,把我遞去的整包面紙都用完了。
我才發現她是個不像外表那麼堅強的女生。
散場出來時,我半開玩笑的向她說著:
『愛哭鬼。』
「誰叫戲院裡面颳起大風沙眼睛好痛。」
『最好是有沙子跑進去啦。』
「你很不貼心喔。」
然後氣嘟嘟,自己快步往前走。
面對要過街的大馬路,
號誌燈秒數倒數快結束了。
她還很悠閒的慢慢走,
一旁的汽機車都蠢蠢欲動的要往前衝。
我情急下,牽起她的手往前跑去。
走了四五步快要到對面時,
牽著的兩隻手被阿伯從中間截斷了。
然後就分開了走。
這一路,她因為剛剛一直笑個不停。
我則是一直對她碎碎念過馬路要小心,
不要以為以前都在地底走馬路很安全。
搭了捷運來到了信義區,開始逛街。
她顯然對這一切感到新奇,拼命試穿了起來。
而且每樣很想要買,
只是沒有我們星球的貨幣,
露出有點落寞的表情。
我掏出皮夾裡面的幾千塊遞給她,
說去吧,不要回頭。
然後她就真的就去買了。
我則在一旁盤算著要吃幾天泡麵。
我提著大包小包,
她則是用著汪汪的大眼在看週遭的事物,
片刻也不想停留。
經過一家寵物店,我們駐足了下來。
她挽上了我的手,說你看你看
我看著剛出生的小狗,感覺真可愛。
她則說,好懷念我家的小龍喔。
來到附近我打工的咖啡廳,
老闆依舊親切大聲說著:「歡迎光臨」。
然後詭異地笑說: 「帶女生來喔。」
周遭的熟客和打工的同事,
輪番異口同聲問她是誰。
「我是他妹妹,請多指教。」
店裡的大家都大笑了起來,說真的好像喔。
她賊賊向我說:「我這樣說可以吧,哥哥。」
我則是尷尬線三條。
坐在圓桌前,我問:
『我們真的很像嗎?』
「是啊,我模仿功力可是一流。」
『除了外表呢。』
「內心的脆弱和對感情的執著,我想我們也很像。」
我攪伴著咖啡棒沉思了一會。
她手搭上我的肩說:
「別想太多了,哥哥,來乾杯。」
『哪有人用咖啡乾杯的啦。』
「不管,來吧。」
然後就是清脆的敲杯聲。
走出店裡,
她開心的說:「我們是兄妹了吧。」
『對啊。』
「可惜,不能永遠…」
『妳說什麼? 』
「沒事,往下一站出發吧,不醉不歸。」
她吐吐舌頭說。
於是我們來到氣氛不錯的鋼琴酒吧。
「換我請客,你盡量點。」她豪邁的說。
『妳哪裡來的錢。』
「剛剛買衣服剩下的。」
『那還真是謝謝妳。』
之後她喝了很多,看來有幾分醉意了。
『我分手都沒有喝那麼多,妳怎麼了。』
她臉紅通通笑呵呵笑說:
「因為我快分手了嘛。」
我讓她趴在吧檯休息一下,
自己小啜著酒,不想喝醉,甚至連微醺也不想。
想著還得照顧這小麻煩呢。
搭了計程車回到家樓下,
把她的手扶上肩,半拖半拉的上階梯,
總算到門口。
『我們到家嚕,愛爾瑪。』轉頭對她說。
那瞬間,她的軟軟又溫暖的雙唇吻上了我的嘴,
然後我的面頰滑落她的淚,
在我肩膀開始痛哭。
雖然不知道怎麼了,可是換我撫順著她的髮,
安慰著她。
過了一會,耳邊傳來她說:
「我愛上不該愛的人。」
我沉寂了一下:
『不會有結果的人。』
然後抱著她更緊,說我知道。
因為我就是妳,妳也就是我。
我們的感情脈動一致,靈魂律動一致。
對愛的堅持和膽怯一致。
「我喜歡你這笨蛋很久了。」
『那麼浪漫的告白,可不可以不要加笨蛋。』
「我喜歡你這大笨蛋很久了。我喜歡你這大大笨蛋很久了…」
迴盪在階梯的笨蛋和喜歡,
隨著她隔天消失飄逸散去。
偶爾會在我耳裡幻聽。
不久後,我搬離那裡,
換了新房間。
但心裡仍不時會回盪著。
我開始懷疑這一切是夢,
因為太過美好又虛幻。
沒有什麼所謂守護星的童話故事,
鏡子裡的我終於是我自己了,
也不再有人可以陪我一起度過。
終究還是回到現實,
那只是光的調皮遊戲罷了。
正當要忘卻這一切之際,
愛倫出現鏡中,他告訴我:
「愛爾瑪將被處刑,和她通個電話訣別吧。」
遞了星際手機給我,並撥了電話到艾瑪星監獄。
原來,她違反了守護星的最大原則,
再也不能陪在我身邊。
而且將被被流放的星域邊際。
接通後我喂了一聲,
她好像認出我的聲音。
之後就一直哭,嚎啕大哭。
我沉默不語,靜靜地聽著她的哀泣。
她哽咽許久只講了一句話:
「我不後悔,認識你我很快樂。
我希望下輩子,換你當我的守護天使,好嗎。」
我止不住激動的淚水說:
『好,我答應妳。換我守護妳愛爾瑪。』
電話中星際警衛說時間到了,
就把我們連線切斷。
在一旁的愛倫突然從鏡子跳出來,
先向我道歉,隨即重擊了我一拳。
我痛到暈過去。
等到起來時,我躺臥在床上。
關掉設定好的鬧鐘叫聲,告訴自己是個重新出發的禮拜一。
感覺整個腦袋空空的,也記不太起來最近的事情。
想著是分手打擊太大,失魂落魄太久的緣故吧。
可是心裡卻有一種在心中叫我振作的鼓勵。
一樣搭捷運上學,卻有著不一樣的積極態度。
上課快遲到,便跑了起來。
當衝進校門時,不小心撞到一個女生。
她抬頭她瞪了我一眼,說小心一點後走掉了。
我則在原地發楞,覺得這女孩的臉和我好像好像。
有種說不出的熟悉,
就像是鏡子裡的我。
嗯,不管了。先追上去道歉吧。
